读《瞧,这人》-日记、书信、年谱中的胡适
January 17th, 2010
胡适是一个自由主义者,一生为传播自由的理念尽心劳力。然而,他在晚年却以”容忍与自由”为题,连续作文两次(其中一篇是讲演),强调的是同一个主旨“容忍”。他说:十七八年前,我最后一次会见我的母校康乃尔大学的史学大师布尔先生,那天谈话很多,有一句话我至今没有忘记:我年纪越大,越感觉到容忍比自由更重要。胡适把这句话称之为“不可磨灭的格言”,进而申说:“有时我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,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。”这里的容忍,就是容忍异己。在胡适看来,“没有容忍‘异己’的雅量,就不会承认‘异己’的宗教信仰可以享自由”。当然胡适也清楚,真正做到容忍并不容易,“因为不容忍的态度是基于‘我的信念不会错’的心理习惯,所以容忍‘异己’是最难得,最不轻易养成的雅量”。
在“容忍与自由”后,胡适在一封信中谈到了“正义的火气”这个词。他说“现在我可以谈谈‘正义的火气’。你若记得我前年发表的《容忍与自由》,就可以明白我所谓的‘正义的火气’是什么。‘正义的火气’就是自己认定我自己的主张是绝对的是,而一切与我不同的见解都是错的。一切专断,武断,不容忍,摧残异己,往往都是从‘正义的火气’出发的。”为了说明这一点,胡适在《容忍与自由》中甚至举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个例子。年轻的胡适是一个无神论者,他痛恨迷信,因此,也痛恨在他看来是迷信之类的《西游》《封神》,认为它们是“惑世诬民”。在一篇文章中,胡适不惜借《礼记·王制》中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,“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,杀”,亦即杀掉那些借鬼神以疑众的人。在这里,胡适是斩钉截铁的,因为他是在反迷信。反迷信还不对吗?这里正有着“明确的是非”,所以胡适不惮以“热烈的好恶”显示自己的决绝。此时,胡适方才十七岁。可是,十几年后,胡适在北大,北大的一些“卫道士”却要“杀”胡适了,理由也是《礼记·王制》中的话,所谓“学非而博……以疑众,杀”。什么叫“学非而博”?此“非”即“是非”之非。既然,你所学的东西是不对的,且又以此惑众,那就该“杀”。这里,“明确的是非”和“热烈的好恶”也是一点都不含糊。于是,晚年的胡适把这己对人和人对己的两件事并作一类,说:无论“当年我要‘杀’人,后来人要‘杀’我,动机是一样的:都只因为动了点‘正义的火气’,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。
关于新文化运动,1917年1月,胡适的《文学改良刍议》发表后,陈独秀嫌改良不够,又做了篇态度更激烈也更极端的《文学革命论》。人在纽约的胡适看了后,心中不安,便致信陈独秀:
此事之是非,非一朝一夕所能定,亦非一二人所能定。甚愿国中人士能平心静气与吾辈同力研究此问题。讨论既熟,是非自明。吾辈已张革命之旗,虽不容退缩,然亦决不敢以吾辈所主张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。
显然,胡适的态度是宽容的,也是恳切的。可是,陈独秀读了信,大不以为然,他给胡适回了封公开信,却如同一份宣言书:
鄙意容纳异议,自由讨论,固为学术发达之原则,独于改良中国文学当以白话为正宗之说,其是非甚明,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;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,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。
之后北大教授钱玄同披挂上阵。他比陈独秀更进一步的开始骂人了,在陈独秀《文学革命论》的当期,以“通信”为题,钱玄同写道:
顷见五号《新青年》胡适之先生《文学刍议》,极为佩服。其斥骈文不通之句,及主张白话体文学说最精辟……具此识力,而言改良文艺,其结果必佳良无疑。惟选学妖孽、桐城谬种,见此又不知若何咒骂。
紧接着,针对上述陈独秀“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”,钱接过话头:
此等论调虽若过悍,然对于迂缪不化之选学妖孽与桐城谬种,实不能不以如此严厉面目加之。
以为自己“对”,就不容别人“反对”,甚至还骂人。我们今天回看五四,有些东西实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。
更有递进的是鲁迅。1926年了,新文化运动已有十年的历史,白话文早已取代文言文。可是,鲁迅对于反对白话文的态度是:
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,得到一种最黑,最黑,最黑的咒文,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,妨害白话者。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,因这最恶的心,应该堕入地域,也将决不改悔,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,妨害白话者。……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,都应该灭亡!……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,都应该灭亡!
新文化运动过去了,胡适感慨“但这几年以来,却很不同了。不容忍的空气充满国中”。令胡适惊心的是,这个不容忍的力量并不是旧势力,他们已经没有摧残异己的能力了。“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为最新的人物”,而且是新文化运动中的领头人物,以及由他们培养出来的青年学生。这就让胡适感到“悲观”,他说:“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,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残酷的社会,我们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立足容身之地了。”
今天,宽容的求取,是为了社会这个共同体的和谐,而和谐本身又必然要求着宽容。不止一次有人指出:和谐的“和”就是口中有粮,和谐的“谐”则是人人都能说话。
——摘自《让’胡适‘重返历史前台》(《瞧,这人》序言)
从读唐德刚博士的《胡适杂忆》开始,就想更深的了解胡适这个人。前阵子在读《胡适与现代知识分子的选择》时,对胡适更直观的感受莫不过于悲观和无奈。在美国接受了自由主义思想后,再面对自己祖国的动荡贫弱,一个知识分子更多的是理想与现实的无奈。现在读《瞧,这人》时,觉得作者序言很好的概括了胡适为人的品格或精神,这种精神就是“宽容”.而这种宽容在当下中国也愈发显得弥足珍贵,摘录以上文字以做共勉。
有人说: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。20世纪的中国是一个奉行“斗争哲学”的世纪,但愿21世纪是“宽容”的。胡适说自己和他人为“正义的火气”也正体现了他的宽容,他不惮以最好的善意来揣测别人。而时至今日,这’火气‘仍时时存在,但却不知是否都是“正义”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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